达子香

达子香

作者:李丽杰

真没想到,我能在远离故土180公里的佳木斯遇见它。

每个周末我都会穿过杏林湖公园,去与它一栏之隔的早市,既逛了公园又买了菜,两全其美。只是美的同时心里有些落寞——想家,想父母,甚至想家里那盆只剩半截根茎的仙人掌。

早市人声喧闹,初春的寒气依然够霸道,呼呼的小北风顺着衣服领子往身体里扭着劲儿地钻,人们就缩了脖子,端了肩膀,身子抖抖地边走边看菜。黄瓜,茄子,豆角,芹菜等蔬菜用白色泡沫箱子装着,外面捂着厚被子,被子上摆着寥寥的样品。样品少,就显得有些寒酸,冻得茄子没了茄子样儿,黄瓜没了黄瓜样儿。买的说这破菜,卖给谁去?卖的就掀了被子,说别看面,看里,黄花闺女一样又鲜又嫩啊。买的和卖的就头碰着头看箱子里的菜,仿佛那里真的藏着一个水灵灵的黄花闺女。

前面有个戴压舌帽的老人也以这样姿态看菜,我注意了他,因为他手里拿束类似树枝的东西。我凑过去看,哇,达子香花枝。达子香是东北春天里开得较早的花,它算是第二个迎接春天的花,第一个应属傲雪的冰凌花。我对达子香感情很深,童年及至成年的每个春天里,都要去山上采回几把,放在清水瓶里养着,几日就可亮出灿灿的花色。前几天还在想不能去山上采它了,结果现在它主动来会意我了,我哪能错过呢。问老人花在哪买的,他欣然告诉我在早市东面左侧,一个老头卖的。告之很详细,看得出他为遇到有相同喜好的人而高兴。

一路寻去,果真看到一位老者蹲在地上摆弄花枝。看面相,老者大概有八十高龄了,因为他胡子都白了,雪白,不掺一根杂色;背也驼了,手上布满了老年斑。他穿件旧的军大衣,脚穿一双高腰大头鞋,这种鞋子现在很少有人穿了,记得小时候姥爷去深山打猎经常穿这种防寒极强样子却愚笨的鞋子。老者边摆弄边吆喝:“达子香啦,一元,一元,不香不要钱。”老人底气很足,说声若洪钟有点过,但绝对算得上响亮,盖过那些小喇叭制造的聒噪。达子香用白纤维绳捆成一束一束,规规矩矩放在地上。叶子呈褐色,叶片少,打着卷儿,似乎怕冷;芽苞倒是多得数不清,粉粉的,嫩嫩的,咧着嘴,婴孩一样可爱,无邪。自古有鲜花配美女一说,如今这花被沧桑的老者摆弄着,便觉得有些耐人寻味。老人的老,花枝的美,两个极端呢。脑子里不由冒出这样几个词,生与死,时光,珍惜。这几个词互不相关,鬼知道我怎么会将它们放在了一起。词是一时含糊的冲动的意念,但细思量也有道理——人的一生很短暂,生与死在转瞬之间,我应该珍惜。

这么老的老人在这么冷的天里出来卖花,想必他的生活是相当拮据的。老人卖力地喊,半天无人问津,我不由为老人着急起来。

“我买两把。”我把二元递了过去。

旁边有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人见我买,也过来问这花叫什么花,开得好看吗?

我有些吃惊,身为东北人不知它叫达子香,真为其遗憾。我告诉她,这叫达子香,放在清水瓶里养上几天就开了,买几束吧。那女人买了一束,之后又有人陆续来买,很快地上的花枝见少了。中国人就是这样,凡事爱凑热闹,撞车凑热闹,打架凑热闹,买东西也凑热闹,一个买,都买。老人见我帮他卖花,显得很高兴,挑骨朵最多的两束送给了我。我拒绝了,坚持给他两元钱。老人不高兴,冷着脸说这不是花钱来的,山上采的,拿着能咋地?你们城里人就是不实在。看老人真生气了,我只好收下他的真诚。

回家放在瓶里养了几日,花倒是开了,紫英英的单瓣,衬着白色细腰玻璃高瓶,一派秀气婉约。但细品,总觉得与开在山里的差些什么,差什么呢?是颜色吗?不,瓶里的比山上的色还要艳一些;是香气吗?香气也不差,浓浓的树脂香和花香很冲地充满房间。那到底差哪里呢?我一时想不到。

老家的山上就有达子香,它给我的记忆是深的,刀刻一般,我愿意终身背着这记忆,无论身在何处,离它有多远,想想心里就暖了,就不孤单了。初春,山风吹化了山坡阳面的积雪,也吹软了达子香枝条,软的枝条上缀满密密麻麻的芽苞。那芽苞不大,大米粒般大小,却粒粒饱满,生命就在这微小里勃发。达子香从不孤身奋战,只要开,必定一片连一片,成生机勃勃的强大气势。花紫色,有深有浅,并不是很美,或许还有些俗,但香气很浓郁,风里一波一波地涌来涌去。村里人说美的花不香,香的花不美,似乎有道理。每次上山采它,回到家衣上还沾着香气哩。

提到达子香,不能提一个人,那就是村里的柳姓女子,她爱花,每每上山打柴都折些达子香回家。罐头瓶子摆了一窗台,花也就热热闹闹地开着,她家的春天提前到来了。男人回来了,满身酒气,一顿乱砸,她不恼,习惯了,忍了。第二天仍去山上,仍是采,再砸,再采,整整一个春天他们就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。有一天,采的时候遇到村里一个大男孩,戴眼镜。那男孩从城里回来,失恋了,听说对象跟别人好上了。他精神崩溃了,常去山上看天空和飞鸟,看够了天和鸟,嘴里开始念些什么情诗。大男孩看她采花就帮他采,采了还主动给她念诗:亲爱的,想你在香气迷人的夜晚,进入我的梦乡,听那花开和雨落。一句“亲爱的”让柳姓女子脸红心跳。后来有人传她与小眼镜在山上滚在了一起。他男人知道了,往死里打,她受不了,夜里拿了绳子上吊了,就在达子香树旁的杨树上。那年春天达子香骨朵多如繁星,眼看一个个胀满了,次日却全瘪了,地下落了厚厚一层,想必它们也为其悲伤吧。

后来,我又去了几次市场,与老者熟识了,得知他家并不困难,三个儿子都很孝顺,他说他采花,只是为了爬山,从小在山边长大,如今老了不活动,身子骨都软了。只有爬了山,出身透汗,精气神才足,大山是我的根呢。

“大山是我的根”,一语惊醒梦中人,我突然明白瓶里的达子香与山上的区别在哪里——它缺少了气势,也就是老人说的精气神,因为它们没有了根。正如现在的我,离开了故土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整日发蔫,感觉身体各个器官都要停摆了,一直以为身体出了毛病。其实我现在才找到原因,我没病,只是没了根。

老者的根是大山,柳花的根是爱情,我的根是故土。达子香我不会再买来放在瓶里养,就让它回归自然,开在山上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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